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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5章 东方雄狮,苦命鸳鸯

第515章 东方雄狮,苦命鸳鸯

见安杰丽卡垂首沉默,朱由校心中了然。

她亲眼见识了大明的火器威力,亲耳听闻了帝王的寰宇视野,心中对大明的认知早已天翻地覆。

朱由校笃定,待安杰丽卡返回澳门、吕宋,或是远渡重洋回到葡萄牙,定会将今日的所见所闻悉数传开。

那些曾觊觎东方的西洋列国,尤其是刚在澎湖折戟的荷兰,听闻大明的实力后,再不敢轻易放肆。

这便是他今日带她来内教场的初衷。

言语的威慑远不及实力的震撼,唯有让西夷亲眼所见,才能真正打消他们的觊觎之心。

“使者。”

朱由校打破沉默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。

“方才所见的连珠铳、后装炮,若是你们葡萄牙有意,大明也并非不能‘交流交流’,你觉得如何?”

安杰丽卡猛地抬头,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
她清楚,大明肯“交流”火器技术,绝非单纯的善意,而是一种实力的炫耀。

你想要的,我有。

我有的,你未必能及。

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,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,躬身应道:

“陛下肯垂青,我葡萄牙自然求之不得。”

得到她的回应,朱由校朗声大笑,转头对御马监太监方正化吩咐道:

“取马来!”

“诺!”

方正化躬身领命,快步退下。

不多时,两名锦衣卫牵着两匹高大的战马缓步走来,一匹通体乌黑发亮,无半根杂色,唯有额间一点雪白,正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。

另一匹则是通体雪白,四肢矫健,鬃毛如丝,亦是难得的良驹。

两匹马昂首嘶鸣,声震四野,眼中透着灵气。

朱由校抬手抚上黑马的鬃毛,触感顺滑如缎,他转头看向安杰丽卡,语气轻松:

“使者可会骑马?”

安杰丽卡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雪白的战马上,眼中闪过一丝喜爱,却又略带迟疑:

“回陛下,在下会骑。只是身上这使者袍服太过繁琐,怕是有些碍事。”

她身上的天鹅绒袍服层层迭迭,袖口宽大,行动间虽显庄重,却根本无法适应骑马时的大开大合。

“这有何难。”

朱由校摆了摆手。

“西苑内有备好的武服,使者且去更衣便是。朕也正好换一身行头。”

说着,便有宫女引着安杰丽卡前往西苑的偏殿更衣。

安杰丽卡换上的是一身改良后的汉人武服,银灰色的紧身短打,腰间束着猩红的腰带。

她褪去了厚重的头饰,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,原本的异域风情中添了几分飒爽,竟别有一番韵味。

与此同时,朱由校也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,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,勾勒出简洁的龙形图案。

紧身的设计将他健硕的身材展露无遗。

常年锻炼的臂膀线条流畅,腰腹紧实,双腿修长,褪去了龙袍的威严,多了几分武将的凌厉与挺拔。

两人重新回到内教场时,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对方身上。

朱由校眼中微亮,这西洋女子换上武服后,竟比穿使者袍服时更显动人,湛蓝的眼眸配上银灰劲装,像极了传说中跨洋而来的女武神,飒爽中带着几分娇俏。

而安杰丽卡望着眼前的朱由校,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,小鹿乱撞般怦怦直跳。

褪去龙袍的帝王,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,多了几分鲜活的英气。

玄色劲装衬得他肤色愈发俊朗,眉眼深邃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与从容。

这般文武双全、英武不凡的帝王,别说在葡萄牙,便是在整个西方,也从未有过。

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,脸颊悄悄泛起红晕,心中那份因火器而生的恐惧,竟莫名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取代。

眼前的这个男人,既是让她敬畏的强大对手,又是让她忍不住心动的英武君主,这种复杂的情绪,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
朱由校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黑马昂首嘶鸣,前蹄微微刨地,显然也兴奋不已。

他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安杰丽卡,抬手示意:

“使者,敢与朕赛上一圈吗?”

阳光洒在他身上,玄色劲装泛着淡淡的光泽,英气逼人。

安杰丽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慌乱,翻身上了白马。

她握紧缰绳,抬头迎上朱由校的目光,眼中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:

“陛下有令,外使敢不从命?”

很快。

西苑内教场的黄沙被战马铁蹄扬起。

安杰丽卡初跨白马时还有几分生疏,可没过两圈,便已摸清了战马的脾性。

这匹雪白良驹通人性,跑起来稳而疾,恰好契合她的骑术节奏。

她双腿轻夹马腹,腰背挺直,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,竟与朱由校的玄色身影并驾齐驱,丝毫不见逊色。

“好骑术!”

朱由校侧目看向身侧的女子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他勒住黑马缰绳,抬手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把鎏金弓。

这弓由上好的桑木与牛角制成,弓身刻着云纹,拉力十足,寻常人难以拉开。

只见他双腿牢牢夹住马腹,黑马瞬间立定,他腰身一弯,左手持弓,右手搭箭,三箭连发,“嗖嗖嗖”的破空声接连响起,快如闪电。

安杰丽卡勒住白马,转头望去,只见五十步外的三个草人,胸口要害处各插着一支羽箭,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

她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,下意识地捂住了嘴。

骑射之术,需得人马合一、眼手协调,寻常将士尚且要练多年才能大成,这位大明皇帝竟能在疾驰中三箭全中,这般身手,怕是久经战阵的勇将也未必及得上!

“使者,可要试射一番?”

朱由校将金弓递给方正化,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。

两年多来,他每日都请军中射术高手授课,从拉弓、瞄准到发力,日复一日地打磨,加之本身天赋不俗,才有了今日的功底。

安杰丽卡被激起了好胜心,眼中闪过一丝倔强:

“好!”

她翻身下马,从方正化手中接过一把牛皮木弓,这弓拉力虽不及朱由校的金弓,却也非寻常女子能驾驭。

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沉腰坠马,左手稳持弓身,右手拉满弓弦,目光如炬,锁定五十步外的草人。

“嗖嗖嗖!”

三箭接连射出,羽箭划破空气,稳稳钉在了草人胸口。

虽非骑射,却也箭箭命中,可见其射术功底扎实。

“没想到使者的射术竟也如此了得。”

朱由校翻身下马,走上前笑道。

安杰丽卡放下木弓,脸上露出几分自得,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,银灰色劲装下的曲线愈发鲜明:

“这自然不算什么。”

她语气带着几分骄傲。

“我自幼接受贵族教育,不止要学宫廷礼仪、交际技巧,更要涉猎军事训练与政治实践。

骑马、击剑、游泳、投枪、打猎、弈棋、吟诗,还有他国语言,皆是必修之课。

这些技能,对我而言不过是寻常罢了。”

朱由校闻言,心中略感诧异。

他虽知晓西方贵族重视教育,却没想到女子竟能接受如此全面的训练。

“我听闻西方贵族女性的教育,多是为了培养‘未来的贤妻’,学习针织、琴艺便已足够,竟也会涉猎军事与政治?”

安杰丽卡对此早已见怪不怪。

这位大明皇帝对西方的了解,早已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
她轻轻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,语气柔和了几分。

“这全赖我有一位开明的父亲。”

“家父是葡萄牙的贵族,向来主张出海拓疆、兼容并蓄,从不认为女子就该困于后宅。

若不是他,我如今怕是早已嫁作人妇,终日相夫教子,哪里能远渡重洋,来到大明见到陛下?”

朱由校静静听着,心中暗自思忖。

西方这个时候的男女之别,和大明也没什么区别,女子想要挣脱束缚,也需依赖“开明父亲”的特例。

也就是说,这个时候的西方文明,还并非如后世那般超过东方。

他抬头望向教场尽头的天际,阳光正好,万里无云。

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的念头。

所谓文明,从不是固步自封的礼教,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。

谁强,谁就能定义文明。

谁能引领世界,谁的文化就能成为潮流。

汉人的文化源远流长,既有经世致用的智慧,又有兼容并蓄的气度。

如今大明火器精进、水师渐强,宗室与儒学的改革也在稳步推进,假以时日,定能扬帆出海,将汉家文明传遍寰宇。

大明朝,终将成为照亮世界的灯塔,让四方夷狄皆俯首称臣,让天下都遵循大明的规则,认同汉家的文明!

他转头看向安杰丽卡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
“使者说得好。真正的贵族教育,当是开阔眼界、锤炼本领,而非困于性别之见、礼教之缚。

大明正欲开拓寰宇,使者若愿促成两国通商,朕不仅可卖纺纱机与火器,更可让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通过葡萄牙的航线,销往西方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
安杰丽卡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,见朱由校表露深度合作的意向,立刻抓住机会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引诱,主动开口:

“陛下,不知是否烦心小琉球一带的海盗之事?”

“海盗?”

朱由校眉头微挑,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小琉球台湾海域的海盗以李旦为首,虽时常劫掠商船,却远未到让大明焦头烂额的地步,她此刻抛出这个话题,定然藏着更深的谋划。

无事不登三宝殿,这葡萄牙人估计没安好心。

安杰丽卡迎着他的目光,强压下心中的忐忑,继续说道:

“小琉球海盗盘踞多年,不仅扰乱海上商路,更是两国贸易的阻碍。

我葡萄牙海军熟悉南洋海域,愿意协助大明海军铲除这些跳梁小丑,为通商扫清障碍。”
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:

“若是陛下有诚意促成合作,或许可以允许我国在小琉球划定一块区域,作为海军休整、商船补给的据点。

也好就近协助大明巡查海域,抵御海盗与其他西洋势力的侵扰。”

“据点?”

朱由校嗤笑一声,眼底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。

他哪里听不出这“据点”背后的猫腻?

分明是想效仿澳门的模式,在台湾谋取一块殖民地,进而取代李旦的势力,垄断通往日本的商路!

这些西夷,骨子里就带着掠夺的本性,稍有机会便想蚕食大明的领土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
他当即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:

“李旦之流,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跳梁小丑罢了。

我大明水师只需一出动,收拾他们易如反掌,何须劳烦葡萄牙费心?”

话音未落,他向前一步,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,周身的气场骤然凌厉起来:

“至于你说的‘安营扎寨’,澳门本就是我大明的领土,你葡萄牙不过是借地暂居,每年缴纳五百两银子的租金,便敢将其视为己有?”

他眼神如刀,直直刺向安杰丽卡:

“如今你竟敢觊觎小琉球,胃口未免太大了些。

若是葡萄牙愿意安分合作,通商、贸易皆可谈。

可若是执意要染指我大明领土,朕不介意即刻收回澳门,将你们的人尽数驱逐出境!”

“轰”的一声,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安杰丽卡耳边,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小心思竟被朱由校一眼看穿,更没料到这位年轻帝王如此强硬,直接拿出收回澳门作为威胁!

澳门是葡萄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,一旦失去,葡萄牙在南洋的贸易网络将彻底崩塌,多年经营的心血毁于一旦。

她强装镇定的表情瞬间瓦解,慌忙躬身辩解:

“陛下息怒!外使只是随口一提,并无他意,不过是想为两国通商略尽绵薄之力,还请陛下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朱由校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,心中冷笑不已。

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哪怕她生得再美艳,说得再动听,骨子里的掠夺本性也不会改变。

他之所以暂时容忍葡萄牙在澳门的存在,不过是眼下大明需集中精力改革内政、发展水师,暂时无暇顾及罢了。

待日后大明水师足够强大,殖民地遍布南洋,别说收回澳门,便是拿下吕宋、马六甲,也并非难事。

毕竟

自南宋以来,便有无数汉人迁徙至此,开垦荒地、建立聚落,如今已是吕宋不可忽视的势力。

有这些华人作为根基,大明将来经略南洋,定然事半功倍。

“最好如此。”

朱由校语气冰冷。

“朕可以与你通商,卖你纺纱机、火器,甚至开放更多港口与你贸易,但有一条底线绝不可触碰。

我大明的领土,一寸也不容他人觊觎。

若是再让朕听到类似的话,休怪朕不念两国邦交!”

安杰丽卡连连点头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与自得。

她此刻才算真正明白,眼前这位大明皇帝,不仅英武不凡、视野开阔,更是心狠手辣、底线分明。

想要从他手中谋取领土利益,简直是痴心妄想。

是夜。

安杰丽卡浑浑噩噩地走出紫禁城,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辞别姜半夏,如何登上返回四夷馆的马车。

她只知道自己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朱由校那锐利的眼神、不容置喙的语气,还有西苑内教场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,以及宴席上琳琅满目的珍馐。

那顿晚膳的奢华,远超她对“盛宴”的所有想象。

尚膳监的厨子仿佛知晓她的口味,既有大明特色的龙凤呈祥、佛跳墙,汤汁浓郁、食材鲜美。

又有西洋常见的煎牛排,外皮焦香、内里鲜嫩,搭配的黑胡椒酱汁地道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里斯本。

更别提那些琥珀色的威士忌、醇厚的白兰地,还有她从未喝过的桂花酒、青梅酒,入口清甜,后劲绵长。

她本想借着饮酒稳住心神,却越喝越昏沉,心中的震撼与敬畏交织,最终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失了方寸,连自己是如何被随从扶回四夷馆的,都毫无印象。

翌日清晨。

安杰丽卡悠悠转醒,头痛欲裂,宿醉的眩晕感尚未褪去,昨日与朱由校相处的点点滴滴却如潮水般涌来。

帝王从容的谈吐、对西方局势的精准掌控、火器演示时的震撼、提及领土时的强硬底线,还有骑射场上那英武挺拔的身影

她缓缓坐起身,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庭院中含苞待放的海棠,心中长叹一声。

曾经,她听信传教士的描述,以为大明是一艘腐朽破败的旧船,君主愚昧、百姓困苦,只需稍加施压便能谋取利益。

可亲身经历这几日,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这哪里是即将沉没的破船?

分明是一头沉睡未久便骤然苏醒的东方雄狮,獠牙锋利,爪牙强健,正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,缓缓睁开双眼。

她必须立刻返回葡萄牙,说服王室彻底改变对大明的策略。

若再将大明视作日本那般可随意拿捏的弱小国家,只会招致灭顶之灾。

这个帝国,早已具备与西方列国平起平坐的实力,甚至在远东的大海之上,用不了多久,它便会成为无可争议的霸主。

先进的火器、庞大的水师、辽阔的疆域、富庶的物产,还有一位视野开阔、雄才大略的帝王,这一切都预示着大明的崛起已不可阻挡。

如何限制这个帝国的扩张速度?

如何在它的崛起浪潮中为葡萄牙谋取最大利益?

如何平衡与其他西洋国家的关系,避免被大明逐个击破?

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,让她愈发感到紧迫。

这不仅是葡萄牙的难题,更是所有海权国家都必须面对的严峻挑战。

安杰丽卡不再耽搁,在四夷馆又停留了三日,一方面整理此次大明之行的见闻与谈判细节,另一方面暗中观察北京的市井与军备。

从北京到达天津,天津港口内商船云集,既有大明的福船、广船,也有西洋的多桅帆船。

码头上车水马龙,搬运工们往来穿梭,装卸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货物。

远处的水师造船厂内,数艘新造的战船正在铺设龙骨,工匠们各司其职,一派繁忙景象。

她站在码头,望着那艘即将载她返程的葡萄牙武装商船,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:

若是能征服大明这般强盛的国家,葡萄牙将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,或许真有机会参与欧洲争霸,甚至鲸吞西班牙、荷兰的殖民地。
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她强行压下。

面对如今的大明,征服不过是痴人说梦,能与之维持平等合作,已是万幸。

登船之际,安杰丽卡最后望了一眼大明的海岸。

海岸线蜿蜒曲折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船舱。

随着一声悠长的船鸣,武装商船缓缓驶离天津港口,朝着遥远的西洋方向航行。

天启三年,四月。

东江米巷。

朱漆大门巍峨高耸,门楣上“锦衣卫衙”四字鎏金匾额在斜日下泛着冷冽光泽,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,镇住往来喧嚣。

门两侧的缇骑腰佩绣春刀,面无表情如铁铸,目光扫过街口时带着惯有的审视,让周遭行人皆敛声屏气,匆匆避让。

三骑踏尘而来,渐次停在衙门外的拴马桩旁。

为首者一身绯红织金飞鱼服,腰悬镏金饰纹绣春刀,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几分沙场归来的风霜,正是锦衣卫千户卢剑星。

他身侧两人,一人身着深青素色飞鱼服,神情冷峻,眼神锐利如鹰,是锦衣卫百户沈炼。

另一人衣饰稍简,却也腰佩弯刀,身形矫健,正是锦衣卫总旗靳一川。

三人刚从大同戍边归来不久,征尘未洗,甲胄上还残留着北疆的风沙气息,此番策马而来,正是要向锦衣卫中枢述职。

卢剑星勒住马缰,抬手拂去肩头微尘,沉声道:

“走,进去。”

话音落,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

再次进入锦衣卫衙门之后,卢剑星心中忽生感慨。

上次踏入这衙门时,他还是个未得实授的试百户,谨小慎微,连抬头看一眼匾额的勇气都欠些。

不过两年光景,他已跻身正五品千户,执掌一方缇骑,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。

沈炼与靳一川紧随其后,两人亦是一路升迁,从最初的小旗、总旗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。

这兄弟三人,一个沉稳持重掌大局,一个心思缜密善谋划,一个身手矫健勇当先,在锦衣卫中根基渐稳,麾下统辖的缇骑、力士加起来近两千人,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。

衙役见三人装束品级,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引路。

穿过层层回廊,绕过栽着松柏的庭院,便到了议事厅外。

厅门虚掩,隐约可见内里陈设:

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卷宗印玺,墙上悬着“肃靖王畿”的匾额,气氛肃穆威严。

推门而入,只见案后端坐一人,身着蟒纹官袍,面色白皙无须,眼角堆着几道细密的纹路,看似温和,可那纹路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鸷,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星。

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目光落在三人身上。

“属下卢剑星、沈炼、靳一川,拜见指挥佥事!”

三人齐齐躬身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声音洪亮。

李若星脸上倏地绽开笑容,连忙摆手,起身离座上前,亲自伸手将卢剑星搀扶起来,语气热络:

“都快起来,坐,自家兄弟,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
他的手指微凉,力道却不轻,搀扶的动作带着刻意的亲近。

“谢指挥佥事。”

卢剑星顺势起身,心中暗自唏嘘。

昔日他还是试百户时,也曾见过李若星几次,那时对方对他不过是冷淡一瞥,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,他更是只能垂手侍立,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。

如今他身居千户,李若星的态度竟热络到这般地步,官场冷暖,果然全凭品级权势。

沈炼与靳一川也相继起身,依序在厅侧的椅子上坐下。

刚坐定,侍者便端来三杯热茶,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热气,茶香冲淡了厅内的肃穆之气。

卢剑星端着茶杯,并未急着饮用,待李若星浅啜了一口茶水,润了润嗓子,他才斟酌着开口,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:

“指挥佥事,我等三人自大同戍边归来,今日特来述职。

不知中枢后续有何安排,我等麾下弟兄,还请大人示下差事去向。”

他如今身为千户,手底下管着两千号人,皆是要吃粮饷、盼差事的。

之前一直外派大同,在京师根基尚浅,此番回来,自然想谋一份京师附近的差事,也好为弟兄们谋个安稳,在中枢站稳脚跟。

李若星闻言,放下茶杯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缓缓说道:

“你们三人在大同立下不少功劳,我等早有耳闻。

今日叫你们来,还真有一件紧要差事,要交给你们去办。”

卢剑星闻言,当即起身拱手,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还请指挥佥事吩咐!属下弟兄,随时听候调遣!”

他掌心微微收紧,眼底闪过一丝期待。

能被指挥佥事亲口点名将事,绝非寻常差事,若是能办好,不仅麾下弟兄的粮饷前程有了着落,他们兄弟三人在京师的根基也能愈发稳固。

李若星见状,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,他缓缓坐回案后,声音却沉了几分:

“江南近来不太平啊,动乱四起,不少官宦世家、江南巨贾,竟猪油蒙了心,暗地里通贼谋逆。

这些人精得很,向来狡兔三窟,总想着留条后路,可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,既然敢踏这浑水,自然没有轻饶的道理。”

“卢千户,你之前在辽东浴血,后来又在大同戍边,见过刀光剑影,处事沉稳果决,麾下弟兄也都是能征善战之辈。

这种既要雷霆手段,又要拿捏分寸的差事,放眼整个锦衣卫,非你莫属。”

卢剑星脸上的喜色却瞬间淡去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
他沉吟片刻,还是拱手问道:

“指挥佥事谬赞了。

只是属下心中有个疑惑,这般差事”

他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。

“抄没逆党家产,按说该是锦衣卫上下抢着去做的美差,怎么会落到属下这刚从大同回来的外派千户头上?”

这话虽直白,却是实情。

他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,深知“抄家”二字背后的门道。

那些官宦世家、巨贾富户,家底殷实,金银珠宝、字画古玩不计其数,但凡沾手此事,总能得些油水,说是“肥差中的肥差”也不为过。

以往这类差事,皆是京中资深千户、甚至指挥佥事的亲信争抢的对象,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根基未稳的外派千户。

沈炼收起了跃跃欲试,眼神沉了沉,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蹊跷。

靳一川虽不及二人心思缜密,却也察觉到不对劲,挠了挠头,望向李若星的目光带着几分困惑。

“哈哈哈!”

李若星抚掌大笑,笑声在肃穆的议事厅里回荡。

“卢千户果然心思通透,一点就透。”

他收敛笑容,语气凝重了些。

“你说得不错,这差事油水是足,但风险也大。

那些江南世家、巨贾,在朝中盘根错节,牵连着不少官员,有的甚至是阁老、尚书的门生故吏。

此番动手,免不了要得罪一大批人,一个处置不当,便是引火烧身。”

“可即便如此”

卢剑星追问。

“谋逆乃是不赦之罪,即便牵连朝中重臣,陛下圣明,想来也不会姑息。

这般既得实惠,又能立大功的差事,依旧该是众人争抢才是。”

李若星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又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:

“卢千户还是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,难怪能在大同立下军功。”

他缓缓放下玉扳指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道:

“不瞒你说,这差事,是陛下亲自指名,要你们三兄弟去办的。”

“陛下?!”

三个字如惊雷般在议事厅炸响,卢剑星浑身一震,猛地站直了身子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

沈炼瞳孔骤缩,冷峻的面容瞬间绷紧,死死盯着李若星,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、

靳一川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,脱口而出:“陛下居然知道我们兄弟三人?”

他们三人,虽如今身居千户、百户之职,但在人才济济的京师,在卧虎藏龙的锦衣卫中,终究只是中层官员。

京师三品以上的大员车载斗量,就连锦衣卫内部,指挥佥事、镇抚使也不在少数,陛下日理万机,怎么会偏偏记得他们这三个从边关回来的小官?

卢剑星心中翻江倒海,震惊之余,更多的是疑惑与一丝隐秘的不安。

陛下亲自点名,是福是祸?

这般殊荣背后,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?

李若星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,心中也暗自嘀咕。

他何尝不疑惑?

陛下前日在御书房召见锦衣卫指挥使时,特意提及卢剑星、沈炼、靳一川三人,点名要他们去办江南之事,甚至还随口说了句“大同戍边有功,可堪大用”。

一个区区五品千户,竟能入得陛下法眼,这在锦衣卫百年历史上,也实属罕见。

但疑惑归疑惑,圣意已决,他自然不敢怠慢。

也正因如此,他今日才会对卢剑星三人这般热络。

能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人,日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,此刻雪中送炭,远比日后锦上添花更有意义。

李若星压下心中的疑虑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
“陛下日理万机,却能记得你们的名字,可见你们在大同的功劳,陛下都看在眼里。

这是天大的机缘,也是天大的信任,你们可要好生把握。”

话已至此,再无推诿余地。

卢剑星深吸一口气,膝头一沉,重重跪伏在地,声音掷地有声:

“属下遵旨,这差事,我三人领了!”

沈炼见状,眸光微动,随即也俯身跪地,背脊挺得笔直,语气肃然:

“属下遵令。”

靳一川虽尚有几分懵懂,却也紧随两位兄长跪下,齐声应和。

“好!”

李若星抚掌大笑,让人抬出三箩筐的文书,送到卢剑星面前。

“逃入京师的逆党余孽不在少数,鱼龙混杂,需仔细甄别,不可错拿,更不可漏网。

这里面是两份名册,一份是已查实的通贼士人、商贾名录,另一份是近半年来从江南涌入京师的人员底册,你们对照着查。”

卢剑星看着三大箩筐的文书,面色微变。

显然,这差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繁琐棘手。

他心头一凛,却依旧沉声道:“请指挥佥事放心,我等定然尽心竭力,不负陛下信任,不负大人嘱托!”

三人再次躬身行礼,厅中的锦衣卫缇骑,也将三箩筐的文书抬走。

出了锦衣卫衙门,三人没有多做耽搁,直奔北镇抚司而去。

回到卢剑星所辖的千户所,只见院内缇骑早已集结待命,个个腰佩绣春刀,神情肃然。

卢剑星一声令下,众人当即动手,将木匣中的名册悉数取出,在大堂内铺展开来,烛火彻夜通明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,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。

卢剑星亲自坐镇,逐本翻阅名册,目光锐利如刀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字眼。

沈炼则在一旁核对两份名册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,神情专注。

靳一川带着几名缇骑整理归类,将同名同姓者标记出来,方便后续核查。

夜色渐深,烛火摇曳中,卢剑星的手指忽然顿住,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。

“严峻斌”。

他猛地抬眼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
严峻斌?

不就是那个暖香阁的妓子周妙彤心心念念的人吗?

他还记得,沈炼之前为了周妙彤,可谓是倾尽心力,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,大半都花在了暖香阁,只为博她一笑。

可那周妙彤,一边收下沈炼的馈赠,一边却对他若即若离,心中念念不忘的,始终是这个严峻斌。

好几次,沈炼带着酒意回来,眼底的落寞与不甘,卢剑星都看在眼里。

这妓子,几次三番玩弄二弟的感情,让他受尽委屈,如今,她心心念念的人竟是通贼逆党,这可不就是天赐的报仇良机?

卢剑星当即拿起那本册子,朝着沈炼扬了扬:

“二弟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
沈炼闻言,放下手中的簿册,快步上前。

当他的目光触及“严峻斌”三个字时,浑身猛地一僵,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。

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,想要去触碰那名字,却又在半空停住。

烛火映照下,他冷峻的面容上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,有震惊,有茫然,有痛苦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,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,竟分不清是该开心,还是该伤心。

卢剑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冷笑一声,沉声道:

“二弟,你看清楚了?

这严峻斌乃是通贼逆党,此番正是报仇的好时候。

只要将他拿下,那周妙彤”

“大哥。”

沈炼忽然打断他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他缓缓抬起头,眼底满是疲惫与恳求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此人可否不查?”

“不查?”

卢剑星的声音陡然拔高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难以置信。

“二弟,你说什么胡话!”

他瞬间便明白了沈炼的心思。

这个傻子,到了此刻,竟然还想着那个女人,想着成全她和她心心念念的情郎?

卢剑星气得胸膛发闷,指着沈炼的鼻子,恨铁不成钢地怒斥:

“你糊涂!

那周妙彤何曾把你放在眼里?

她玩弄你的感情,挥霍你的俸禄,心中只有这个严峻斌!

你为她受了多少委屈,吃了多少苦,难道都忘了?”

“如今他是通贼逆党,这是板上钉钉的罪证,拿下他,不仅是奉旨办事,更是为你自己出一口恶气!

可你倒好,居然想放了他?

你是要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,那你自己呢?

你在他们眼里,算什么?!”

卢剑星的声音越来越高,满是怒其不争的失望。

他实在想不通,沈炼如今已是锦衣卫百户,手握权柄,怎么还会为了一个妓子,如此优柔寡断,甚至不惜违背圣命,放弃报仇的机会?

一旁的靳一川也愣住了,他挠了挠头,不解地看向沈炼:

“二哥,大哥说得对呀,这严峻斌是逆党,放过他可是抗命之罪,而且那周妙彤对你也不好啊。”

沈炼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寂。

他没有辩解,只是低声道:

“大哥,我知道他是逆党,也知道此举不妥,可我实在不想因为他,牵连到周妙彤。”

“你!”

卢剑星气得脸色发青,指着沈炼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真是一对苦命鸳鸯,加上一只绿毛龟!

兄弟想要做绿毛龟,也得看他这个做兄长的答不答应!

ps:

万字大章!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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