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四四年的冬天,我们在太行山里跟鬼子周旋。有个小战士,跟你们差不多大,叫铁蛋。”
老班长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那天晚上特别冷,我们奉命去端掉鬼子的一个炮楼。”
孩子们立刻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铁蛋个子小,动作灵活,主动要求去侦察。他像只小猴子一样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炮楼底下。”
老班长的手在空中比划着,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孩子们急切地问。
“他发现炮楼里的鬼子正在喝酒吃肉,哨兵都打瞌睡呢!”
老班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当年的兴奋,“铁蛋赶紧回来报信,我们趁着这个机会,一举端掉了那个炮楼。”
“哇!”孩子们发出惊叹声。
老班长的声音却低沉下来:“可是在撤退的时候,铁蛋为了掩护受伤的战友,被流弹打中了就埋在这附近。”
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,小脸上写满了难过。
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问:“是埋在这里吗?”
老班长摇摇头,指着远方的山峦:“在那边的山里。每年清明,我们都会去看看他。”
李老接过话头,声音温和:“孩子们,这些躺在这里的叔叔伯伯,每一个都是像铁蛋这样的英雄。他们用生命换来了今天的太平日子,所以你们要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,都要保持敬意。”
“我们记住了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“去吧,再去玩会儿。”
老班长拍拍孩子们的肩膀,“爷爷们还要跟其他叔叔伯伯说说话。”
孩子们懂事地点点头,这次没有再吵闹,而是安静地走到稍远的地方继续玩耍。
祭奠继续。
李老走到另一座墓碑前,墓碑上无名,只刻着“侦察连战士一九五二·冬长津湖”。
他拧开一瓶白酒,没有用杯子,直接缓缓地、郑重地将清澈的酒液倾洒在墓碑前。
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与烟味混合在一起。
“天冷,喝口酒,暖暖。”
李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孩子们……都挺好,刚还嚷嚷着要听故事呢……都是好苗子。”
他只说了这么几句,便也陷入了沉默,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,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,又仿佛看到了孩子们纯真的笑脸。
张老行动更慢,他走到一座并排埋葬着三个名字的合葬墓前,这三个名字的生卒年月完全相同。
他同样点上烟,洒下酒,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挨个抚过那三个冰凉的名字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。
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背和瞬间泛红的眼眶,却道尽了一切无声的悲怆。
林川站在墓园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老班长讲故事时那份举重若轻的淡然,孩子们从兴奋到肃然起敬的转变,以及三位老者祭奠时那深入骨髓的哀思,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忽然明白了许多。这些长眠于此的英烈,他们当年抛头颅、洒热血,为的是什么?
不正是为了让后代能无忧无虑地生活,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自由嬉戏,不必再经历他们那个年代的战火与硝烟吗?
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,在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上回荡,或许,正是对他们牺牲价值最崇高、最生动的诠释。
这非但不是亵渎,反而是一种告慰。
而三位老者那融入了故事与传承的祭奠,那融入烟酒中的深厚情谊,那承载了数十年风雨的沉默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。